尤红

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 常务副院长

疾病，非要把许军的生命之船凿沉不止。

能区别许军和健康人的，只有体检报告单上的“血小板偏低”。直到走进尤红门诊，他也未表现出任何不适。

但在10年前，他已被“标签”为——肝硬化患者。

肝脏沉默，震耳欲聋

肝脏，沉默又娇嫩。

一顿大酒、一次感染，都能让肝脏经历一场浩劫。但因为肝脏只有极少的痛感神经，即便受损，也容易被忽略。

大部分情况下，肝脏对这样的伤害可以进行自我代偿，但一旦伤害增多，超过某个限度，“潘多拉魔盒”就会被打开。首先“登场”的便是——肝硬化。

从肝硬化一路进展到肝癌，是大部分患者的结局，也是许军的遭遇。

这样的患者，在中国至少有700万。而尤红，就在这样的困局中出场了。

病人在急诊室一盆一盆地呕血，我们经常被喷的满身是血。“战斗在血泊里”，尤红这样形容。

但事实是，世界上没有治疗肝硬化的药物。医者的“武器”，太少了。

揭秘肝硬化

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肝脏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？

在古巴比伦时代，人们通过打开羊等动物的腹部，观察其肝脏的大小从而进行占卜。自古埃及开始，肝脏便被视为重要之物，象征着“生机勃勃、充满活力”。

抛开风俗，从科学的角度来讲，肝脏之所以要足够大，是因为它不但负责合成运输人体所需蛋白质、胆固醇等，还要代谢人体的毒素和产物，是人体内最为复杂的“化工厂”。

“工厂”一旦罢工，人体的生命功能即将受到严重威胁。

当患者有腹水、呕血、黑便这样表现的时候，一般是肝硬化比较晚期了。——北京友谊医院肝病中心副教授孙亚朦

肝硬化，简单理解，可视作肝纤维化的晚期。要强调的是，走向肝病重疾，甚至肝癌的关键分水岭，就是肝纤维化。

现在，让我们来一睹肝纤维化的真容。

红色是正常的肝脏组织，绿色是无数瘢痕组成的纤维化组织。当绿色的纤维化组织变成结节时，就会形成肝硬化。

引发肝脏变硬，也就是肝硬化的原因分为六类：病毒性肝炎，包括乙肝、丙肝；由喝酒造成的酒精肝；由肥胖引发的脂肪肝；药物性肝炎；自身免疫性肝病；少见的遗传代谢性肝病。

在中国，肝硬化最主要的原因是乙肝。

病人很多都不知道自己有乙肝的，一出现的都是肝硬化，甚至肝癌了。——尤红采访

中国是乙肝大国，患者存量7500万。这是尤红的另一重担忧。

肝，能从硬变软吗？

上世纪90年代，全球肝病专家普遍认为，肝硬化绝对不可逆转。不过，凡事都有例外。这个例外，出现在了中国。

我的老师王宝恩，是世界上第一个提出肝硬化可以逆转的专家——尤红采访

那时，王宝恩在小小的地下室里，以中西医结合的思路，反复实验、筛选中药，调制配方。

1986年1月,以丹参、黄芪等十味中药提取液为主要成分的“861合剂”诞生了！患者在服用后，对早期肝硬化的逆转率达到了75%-82%。

但祖国医学与现代医学的文化差异，让“861合剂”并未走远。

尤红，手捧接力棒，从中国的独特国情出发，寻找破题关键。

乙肝是造成中国肝硬化的主要原因，如果从源头遏制住乙肝病毒，那么乙肝带来的肝硬化是否就能被阻断，甚至逆转呢？

她要通过进行一项超大规模、超长时间的临床研究找到答案。

按照尤红的设计，需要有1000例以上的患者进入试验组，如此规模的相关研究，在中国，甚至世界上都是首次。

这是一个现实中的“超现实场所”，在这间 “生物银行”中，当年的1000例肝脏组织标本已发展为一个令人震撼的“庞大家族”——30万份肝脏组织标本和血液标本。

液氮罐中储存的肝脏组织标本均来自于肝病患者，病毒性肝炎、酒精肝、脂肪肝到罕见的肝豆状核变性、胆汁淤积性肝病，它们的身上，隐藏着破解肝病难题的“密码”。

十年冲刺

2003年，尤红拒绝国外实验室邀请，回到祖国，开始了“肝硬化逆转”的研究课题。

在空白之地前行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。很快，尤红发现，有些问题根本无解，比如，肝脏到底变软了多少，才意味着实现“逆转”？

前后两次肝脏穿刺的病理是原先评价的金标准，但实际我们在评价的时候发现不好用。——尤红采访

在尤红有关逆转的临床研究中，有一个重要课题——药物。如何用药，才能够实现肝脏由硬到软的逆转？哪种联合用药效果最好？这是她绕不过去的问题。

但科学探索的前路可谓迷雾重重，药物实验并未出现令人期待的结果。困难如同复印机一样，一幅又一幅、不间断地出现。

这其中的心酸是别人想象不到的。——北京友谊医院肝病中心主任医师吴晓宁

克服困难的勇气，有时要大于克服困难的能力。——尤红采访

在困难面前，尤红展现出了非凡的力量。“我很坚韧、坚持。”同时，这位女性医师科学家对自己又有着清醒的认识，“我特别喜欢看奥运会，在这其中你能体会输赢。”

尤红的10年，在成败交替中呼啸而过。

最终，尤红从困境中走了出来。她为中国4亿肝病患者献上了一份“礼物”，证实乙肝病毒所造成的肝硬化可以逆转。

尤红牵头的来自全国47个分中心的1600例乙肝肝硬化长期随访队列，明确了长期抗病毒的优化治疗方案，实则对肝硬化的逆转效果最好，并在国际上首次提出评价乙肝肝硬化逆转的病理新标准，结束了患者必须经历两次肝脏穿刺才能检查肝脏情况的历史。

全世界每个人，那么多中心，那么多科学家都推动一小步，这个学科就会进步了。尽管我们还没有治疗肝硬化的药物，也没有在我手里突破，也会在我学生手里突破的，会的。——尤红采访

在与肝病对抗，救治生命的道路上，医者曾抵达过治疗的顶端——肝移植，也曾转身，探寻过肝病的源头，以寻求答案。

几百年间，上下求索一直都在具体而生动地发生着，我们记录下这些脚印，因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，她们的一小步，正汇聚为人类的一大步。